譯師心得(三) 釋如吉:萬般推敲,但為引發善念

主潤如吉法師

口述 《四家合註白話校註集》主潤  釋如吉
整理 蔡素芬

問一、譯經院譯師平均年齡不超過 40 歲,他們如何扎下深厚的譯經根基?

答:師父創辦福智僧團,早在 1994 年就開始招收沙彌預科班,我在那一年進入鳳山寺,次年出家在預科班學習。師父為我們安排豐富的學習內容。背書,即是預科班學習過程非常重要的一環。我們一開始先背四書五經等等國學經典,乃至慢慢背誦佛學經典,如《佛遺教經》、《法華經》、《般若經》、《百法明門論》、《八識規矩頌》、《中論》、《入中論》、《入菩薩行論》等典籍。

師父堅信,沙彌們雖然年紀小,暫時不懂經典內涵,但是只要熟記於心,隨著年紀增長,這些聖賢的智慧結晶會在心中不斷地孕化,在面對人事物各種境界時,就會一一浮現,成為對境取捨的標準。師父最大的願望是為小沙彌打下一個很紮實的基礎,未來能像玄奘大師一樣,翻譯很多經典,尤其是現存漢地尚未翻譯的經典,都希望能夠完整翻譯成漢文,全部保留下來。

預科班小沙彌每天耳濡目染國學和佛教經典,以及祖師大德的著作,無形之中潛移默化,有如《廣論》所言「雖不故染自然薰」。加上師父專門為我們延請國學老師教導古文寫作,並鼓勵我們每天寫善行紀錄,我們心想既然學習古文,不妨用文言文來書寫。一開始不熟悉,琢磨良久才能寫出一行字,幾年訓練下來,速度愈來愈快,從最早要先想出白話文,再把它翻譯成文言文,到最後可以直接用文言文寫出想表達的內涵。

師父每遇貴賓學者參訪鳳山寺,常常情不自禁,帶著如數家珍般的心情,歡喜地拿出預科班同學的作品供閱。貴賓看完後,每每讚歎師父的教育深具遠見,驚歎沙彌們除了寫作水平甚佳,更重要的是文章所傳遞的思想都很正面,而且有深度。

萬般推敲,但為引發善念

問二、真如老師引領完成師父心願,印象較深刻的事?

答:老師說法的理路清晰有力,語句優美精準,又直指人心,每一講開示整理成文字稿後,宛如一篇篇精心琢磨出來的文章,令人歎為觀止。老師常言,世上最美的嘉言雋語,莫過於佛經中所記載的佛菩薩的話語,所以時常捧讀經卷,遊於聖賢智慧大海之中,逐漸能出口即成金玉良言。老師的身教,即是最佳證明。

譬如有一次師弟談話的場景,老師指著面前那杯茶,問大家如何描述這杯茶?有人說:「桌上有一個白色的杯子,裡面裝滿了茶......」其他人也用一些簡單、樸實的話語來形容。最後老師講道:「瓷杯貯滿清香,泛著柔和之光......」老師取瓷杯諧音,意通佛菩薩、上師的慈悲,用這樣的瓷杯盛滿芳香、柔光四溢的清茶。

又有一次,有一位法師送一杯茶到老師面前,老師就要弟子形容一下這個過程。當法師各自表述後,老師隨口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:「以大悲手,奉空性茶,解生死渴,潤慕道腸。」

真如老師就是這樣,總是透過一個乍似平凡的境界,教導大家如何體會、受用佛法;不單是自己受用,還要能夠善巧地用很精練、優美的文詞或語言,把它傳遞出來,讓所有眾生聽了以後都能夠心生歡喜,永遠記住它,在心中產生一種改變生命的力量。這是身為一個說法師,必須努力學習的功德,學習如何在說話、寫文章時,能夠用一種很優美、精練的方式,將佛法深邃、廣博、微妙的內涵表達出來,善巧傳遞到有情的心中。

問三、譯文應把握的核心原則?

答:真如老師主持譯場時,數數強調掌握「信、達、雅」三個原則。

信——內涵精準,正確無誤,充分傳達原典意趣。達——表達流暢,通詞達意,讓讀者容易理解。雅——文句優雅,文字敍述簡潔、優美。

問四、承擔過程感覺較困難的地方?

答:漢文與藏文語法差異大,有時候甚至是完全倒過來的。對我們這些從小就學習藏文的人來說,從藏文的描述直接去理解並不算太難,難的是如何跳脫既有思路,站在廣大沒有學過藏文的讀者角度,提供他們更容易領會的敘述方式。也就是說,如何貼緊祖師大德原意,翻譯成漢人容易理解的文字,這是我們常常花費工夫琢磨的地方。

舉例來說,在《廣論四家合註白話校註集》第一冊第 160 頁,講到「一切聖教無違殊勝」。在《廣論》原文是:「聖教者,如《般若燈》之《廣釋》中云:」在這裡《四家合註》夾進一段註釋,變成:「聖教者,如觀音禁行論師所造清辨論師(或譯為:清辯論師)《中論》註──《般若燈論》之《廣釋》中云:」類似這樣的語法,在藏文中常常出現。藏文描述一件事物時,習慣使用一段很長、無間斷的文字,中間加入很多內容來描述它的特徵,其實它要講的就是——《般若燈》的《廣釋》,卻在這段文字中出現了三本論典(《中論》、《般若燈論》、《廣釋》),以及兩位論師(觀音禁行論師、清辨論師),可能會有許多人看不出來到底哪本論典是哪位祖師寫的。

所以像這種描述方式,我們必須努力讓大家更容易理解。

萬般推敲,但為引發善念萬般推敲,但為引發善念

問五、潤文過程曾否得到老師教誡?

答:舉一個印象最深刻的例子。《廣論》提到說法 20 種勝利,其中第 20 個勝利,原文是「其行法施是所堪念」,在「其行法施」後面,四家合註有一個箋註——「功德及恩」。這一段的白話語譯是「其人所做法施的功德與恩惠,都足以被人憶念。」這是最後訂的版本,之前的版本是「其人所做法施的功德與恩惠,都值得被人懷念。」所以,一個版本是「值得被人懷念」;一個版本是「足以被人憶念 」。(請參見《廣論四家合註白話校註集》第一冊第 232、233 頁)

老師看到最先的版本「值得被人懷念」,提出了一些想法。老師說,先從「懷念」這個詞來講,當我們聽到「懷念」的時候,第一個會想到,好像是對過去的某個人或某件事情,去追思、緬懷,會覺得這已經是過去式了。但是實際上,《廣論》講到憶念善知識恩德時,它分三個部分:已作、正作、當作之恩,所以這樣一份恩德,應該不單單只是停留在過去,現在乃至未來的恩德,都是我們要憶念的。老師就建議將「懷念」改成「憶念」。

再說,為什麼原本「值得」被人懷念要改成「足以」被人憶念?老師也帶大家探討,「值得」這兩個字,可能會讓人感覺自己處在高高的地方,從上往下評判這件事值不值得做?這個人值不值得取?但是因為這裡所講的是殊勝的對境──說法師,所以不能用這樣一種高慢的心態。老師也說,「值得」這兩個字,也許不是每個人聽起來都會現起這種感受,但是只要有可能引發讀者產生這種感受的詞句,我們都要儘量避免。這也是老師希望改成「足以」的主要原因。

萬般推敲,但為引發善念

問六、老師教誡引發的省思?

答:透過這個例子發現,老師對於我們使用的每一個遣詞用字,都有非常深細的思考——使用這個詞,聽的人是什麼感受?看的人是什麼感受?能不能產生對上師三寶的信心、虔誠和恭敬?如果不能,那用怎樣的詞會更容易生起這些善念?所以潤文時,只要遇到能符合文意,卻可以使用不同的文字來表達時,我們就會認真琢磨要採用哪種表達方式更容易引發讀者的善念。

譬如說,這時候是應該發起對善知識、三寶的虔誠恭敬,那就應該用這樣的詞句去表達。如果是應該對三惡趣產生怖畏的心情,便使用能產生這種心情的詞句。總之,遣詞用字要很精準地傳達原典想要帶給讀者的感受,並不是說僅只於表達文意,還要考慮這樣的一句話、一個詞,它在看的人心中,會產生怎樣的一種作用!

問七、參與譯經大業的心情?

答:經典留存世間的時間甚久。老師常說,世世代代的修行人都會用他的信心、虔誠去閱讀、聞思經論,努力依照經論的內容修行,所以我們要為翻譯的每一字、每一句負責,必須非常謹慎,不但不能有錯謬,還希望容易讓學者在心中生起與這一段文字相應的量。

一路走來,從最初進鳳山寺學習,然後學習五部大論,乃至翻譯經典,這樣的人生其實是師父和老師賜予的。是善知識不停歇的耳提面命:作為一個出家人必須對聖教、對眾生懷抱深刻的使命感!如果不是善知識,憑自己這樣微薄的修學,豈能參與佛教史上重要的這一刻?每次想到這裡,不禁再再感恩禮敬師父、老師。

過程中也不斷發現同行功德。譯場每位法師都承擔很多工作,仍在百忙中見縫插針譯經,看到這些不眠不休的身影,感佩之心油然生起!更加發願竭盡棉力淨罪集資,祈願令大寶聖教久住,令眾生究竟離苦得樂。

文章來源:《福智之聲》227期